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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•夏之情】大地上行走的娘亲(散文)_1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09 18:07:55

我十三岁那年秋天,我们村子的三百六十户人家,有三百五十户都已经搬上了堤坝东边的防台,只剩我们一家立在萧潇的秋风中,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。

克服千难万险,过年之前必须搬上防台,这是乡里的命令。这等于给我爹和娘下了最后通牒。要砖无砖,要瓦无瓦,要梁无梁,要苇箔无苇箔,这家该怎么搬?

有天半夜,我夜起,看到黑黑的院落里,闪着两点微弱的烟火。那烟火和遍地的瓦砾,和我们家独自离在废墟上巨大得孤独相比,真的是太微弱!那是我爹和娘在抽着自己卷的烟叶。我听见他们不停的在说着一个字:偷!他们不停的否定又不停的肯定,最后还是决定——偷!这个字多么符合那晚的情形:夜风萧瑟,树叶飘零,霜在步步逼仄!

我爹和我娘决定分开行动,我爹出门去买苇箔,檩条,我娘带领我们“偷”。

我娘带领我们先从偷砖开始,这个行动不能在白天实施。在白天,我们也只是在拆掉的房屋跟前幽灵一样地转悠,目的是看好,哪些砖能在我们盖房子的时候打地基,那些砖能在盖房子的时候填槽子,以及哪些砖能做门口的出门砖等等。我们把看好的砖,装着拔草的样子,拣到一起,再竖起块黝黑的土坯当做记号。白天做好这些准备之后,到了夜晚,我们就该行动了。但是行动一般都在下半夜,而且还是在没有月亮没有星光的时候,一般十点之后,我娘清楚的看到防台上的灯光都熄灭干净了,瞅一眼天空也不见有光亮和星子,就把睡迷糊的我们喊起来去偷砖。

我们每一个人都拿了一个大大的布包袱。我娘走在最前面,脚下生风,我姐姐跟在我娘的后面,憋住嘴巴不咳出声来,我跟在姐姐后面,像一个最小的小偷。我们奔到白天做好记号的砖堆跟前,伸开包袱,就把砖头往包袱里扔。心里像有几百只猫爪子在抓挠。稍有风声或者忽然有一只老鼠蹿动,我就会以为有人来抓我们了。整个黑夜我似乎听到,到处都是抓小偷的声音。但是我们每偷一块砖,我们家的新房子就增长一寸,心里装着我们家防台上的新房子,其他的都弱下去了。我娘的包袱装得最多,多少斤我计算不出来,大约像一个小山头,背起的时候,我娘需要把腰弯成九十度,需要我和姐姐使劲托着,帮它背到背上。我娘背上砖头,打了一个趔趄,把砖往背上使劲送了送就稳住了。像一块房子地基的砖头一样稳。

其实那年,我娘才三十几岁,她柔弱的身子,背了一大包袱砖头,竟然还能脚下生风。我和姐姐只能背三四块砖,还要在瓦砾上歇好几次。一般情况下,我娘来回四五次,我们只能背一两次。背着背着,我们就觉得理所当然了,遍地的土坯烂砖,遍地的黑暗,遍地的白霜,就全是我们的了。

有时深夜,我被夜猫子吵醒,忽然不见了娘和姐姐,她们一定又去偷砖了。

落叶一片一片从天空降下来,说着什么。我们家院子的砖头一块一块多起来,也说明着什么。

爹带着一座房子的高和重,带着苇箔和檩条,风尘仆仆的从远方归来了。我娘把爹领到园子的一角,掀去一座山上的茅草和枝干,露出一大堆砖石!我爹脸上皱纹里隐藏的尘埃,霎时落了一地,眼泪也落了一地。我娘说她问过盖过房子的人,这些砖头,足够我们家盖六间瓦房的地基了!

我从他们的眼里,看到了六间瓦房,矗立在防台的中央,村子的人一改往日地取笑,露出赞赏的目光。

砖石够了,檩条够了,土坯早拓下了,就差一根大梁了。没有大梁,一个房子就不叫房子,就像一个人没有脊骨,就不叫人一样。

我娘说,她早看好了二道坝子上有一棵大槐树,做我们家的房梁正好。我娘甚至还爬上槐树,用自己的身体,量出了槐树的尺寸。

那棵大槐树被我娘看上的瞬间,就注定与我们一家人风雨同舟了。也注定了它结束了在大地上的行走,为我们托起一片不漏雨雪的天空。

我娘说,那棵大槐树,春天的时候,花都开疯了。枝桠上都开满了洁白的花串,原先一直没有开花的枝桠也一起开出花来。由于它的枝头比二道坝子上所有的槐树都高,因此,它的头上像是挑着一朵游弋的云朵。我娘本想在春天的时候,先给大槐树几斧子,等着再来砍的时候,省点力气。但是我娘看着大槐树在二道坝子安静的美丽着,就没有忍心下手。

大槐树的叶子也是落得最晚的,似乎它离着天空最近,得到了上帝最多的眷顾。眼看要动工了,我爹和娘决定在一个深夜去二道坝子,把大槐树“请”回来。

二道坝子离着我家的院子大约六七里路,一路上坟茔遍布。我爹和娘走在去二道坝子的路上,像两个鬼影子。虽然他们那时还年轻,单独相处的时间很少,但是他们也顾不得卿卿我我了,两个人脚下的风依旧很大,只是遇到坷垃或者石头绊倒对方的时候,才去扶持对方一把。他们两个倒不像夫妻,像揣着相同心事的两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偷,鬼碰见他们也会吓的逃窜。

到了二道坝子,果然一个人影也没有,除了这对盖不起房子的夫妻,谁会深更半夜跑到这野槐树林里来。叶子已经落了很厚一层,脚踏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。那棵大槐树还在,我娘看到它直挺挺得朝着天空,无比喜悦!立即跑上去抱住了大槐树,像是抱着一个久违了的亲人。

我爹在槐树的左边砍,我娘在槐树的右边砍。槐树在斧子之上颤抖,上面的几片叶子也纷纷坠落了。也不知道这最后的落叶是用来敲打我爹和娘的,还是它诀别的泪水。

他们用了小半夜砍倒了这棵大槐树。临倒下的时候,我爹和娘让槐树冲着西北的方向倒,人就是这样躺在大地里的。大槐树倒下的时候,惊起了一片夜鸟,发出撕心裂肺的声响。它庞大的枝桠,在天空晃了几晃,缓缓的朝着西北方向,慢慢地倒下去,最后咚的一声,扑倒在地。我爹娘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出了一身冷汗。如果有人看见,他们就会背上破坏生产队财产的罪名,被关押起来,孩子们无人管不说,盖房子更是遥遥无期。

我爹和娘,欣喜的看着这棵大槐树,觉得它已经架在自己家房顶上了,并且威风凛凛,我爹娘啥也顾不上了,他们砍去多余枝桠,在大槐树的根部拴上两根粗绳子,他们一个人一根往背上一勒,就朝家的方向冲去。至于他们脚下踩的是刀也好,是火也罢,他们全然不会在乎了。他们只在乎,这棵大槐树能不能顺利到达我们家。如果此时有人过来抢这棵大槐树,我估计我爹和娘一定会和他血拼到底!

瞧!多好啊!一对贫贱夫妻,几个脏兮兮的孩子,一个秋天过去,他们啥都有了。

挖地基,打夯,填槽子,垒土坯,上檩条,最后是上大梁。也就是我爹娘砍回来的那棵大槐树。那棵大槐树已经被木工,拔去了外皮,露着光鲜的木纹,还透着槐花的香气。大槐树的中间被拴上了一根红绳,红绳的下端被吊上了四五枚铜钱,随着大槐树慢慢升上屋顶,一阵鞭炮稀里啪啦地响起来了,这就以为着这座房子即将完工,以为着我们一家六口可以在黄河岸边的防台上,和村子里任何一个人一样,安身立命了。

春节之前,我们搬上了防台。这六间土坯房,基本是我娘“偷”来的。尤其那棵大槐树,自从来到我家,承担了比在二道坝子更多的风霜雨雪!

现在,我娘的腰真得弯成了九十度,我感觉那些碎砖头,这些年一直压着我娘,压弯了她的脊骨,把她朝着大地的方向压去。她的头上也茂盛着大槐树最后一个春天的白色,只是那些馨香,已经随着时间的流失,跌落进岁月的长河!

出了我们村子,翻过黄河堤坝,沿着河流的方向,就能到达杨树林。杨树林一共二百棵白杨树,关于这些白杨树,我在2007年,写过一首诗《母亲的杨树林》:弟弟走了/六十五岁的母亲,在黄河的边上/种了二百棵棵白杨树,像儿子一样养着/抚摸它们和土地的时候/最大程度的接近她的儿子;这二百棵白杨树挺争气的/每一棵都活的枝繁叶茂/每一棵都比母亲的腰杆子直/不用进口的药物/不用开刀,也得不了癌症/母亲在树林里种下花生、豆角、绿豆、红豆/她要多为儿子张罗一些伙伴/毕竟孤单是一种很深的顽疾;这二百棵棵白杨树/啜饮浑浊的黄河水/抓紧大坝西边一整块土地/占据母亲满是烙印的心。

一场白血病,夺走了弟弟年仅24岁的生命。这个晴天霹雳把我们一家人的心都击打得千疮百孔!

弟弟走了之后,我爹和我娘就把仅有的一亩三分地退还给了村里,自此再也不耕种土地,好像跟土地结了深仇大恨。在我爹和我娘的耕种生涯中,他们对于土地疼爱有加,忠心耿耿,他们善良做人,老老实实过日子,到最后命运收走他们的儿子,土地收留了他们的儿子。有十年,我娘足不出户,再也不到田间地头去翻地,去拉犁,再也不去看小麦是不是该杨花了,玉米是不是该抽穗了,棉花白了没有……,她的心里已经没有这些了。我娘的魂魄以及骨头跟着弟弟走了,干什么活计都没有了原先的虎劲。隔三差五,就把自己关在我们院子最西边的一间屋里,一连几天不吃不喝,任凭谁叫也不开门,只听见她像黄河涛声的哭声。她把自己置身在黑暗里,把关于弟弟短暂一生的记忆,做成幻灯片,让自己坚持活下去。

弟弟十年祭日,我们姐妹扶着娘,去到弟弟的墓地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,那是我弟弟走后十年,我娘第一次走出家门。也是第一次走上她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。我娘的眼泪可真多,她的眼泪把弟弟的房子湿了一大片,她哭的老天一个劲的下雨,她哭的我们姐妹几个的心都塌陷了。从弟弟的墓地回来之后,我娘好像忽然明白了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。好像明白了她不能只为了大地里的弟弟活着。她不再把自己关在屋里子,开始做家务,和邻居说话,我们回去也忙着为我们做吃的。但是我忽然发现,我娘的头发全白了,像秋天她地里的棉花一样白的浩浩荡荡;娘的脊背全弯了,脊背上硬是高耸出一座小山,我不知道该为这座小山命名为“珠穆朗玛”或者“泰山”?

我只能这样说:娘的脊柱,从她的后背上,凸成一座山脉的形状,把她压向大地;当娘站在巷口,朝我挥手,这山脉就会大面积倾斜,积淀的那些人生的霜雪,就会发出泥石流的声响……

第二年春天,小妹分到了三亩地。小妹就和我爹我娘商量:这地挨着黄河,近水近月,要不种成西瓜吧;要不种成棉花或者种成高粱玉米也成。我娘沉默很久说了一句:把这三亩地种成白杨树吧,麻湾集就去买树苗,我给你们种,替你们管着,你们不是要进城买房子吗?种其他的你们又没有时间管。再说这地和你哥哥的坟地正好对着,中间就隔着一道堤坝,我去看杨树的时候,顺便也看你哥!

一家人都沉默了。妹夫和小妹给娘买来二百棵白杨树苗。我娘二话不说,包上毛巾,扛上铁锨,提上水桶就去了河西滩,我妹的三亩新地。我暗自高兴,我娘因为痛苦抛弃了土地。因为要为孩子们活着,她又回归了土地。妹夫要去跑车,小妹又怀孕了。这二百棵白杨树苗,我娘决定亲自出马让它们扎根大地,更甚者要让它们的根扎进黄河里。三亩地里,蠕动着我娘佝偻的身影。说是蠕动,其实就是爬。我娘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爬。她把树苗放进树坑里,先扔一铁锨土进去把树苗稳住,再接着把周围的土扔进坑里,直到和地面持平,这期间,娘不停歇也不直腰,其实她根本直不起腰来,所以她比任何一棵杨树苗都低。如果她拄着铁锨硬是直腰,非得把鸟雀吓跑。

我娘知道,春天和一个人的命一样,转瞬即逝。她得和春天抢时间,她得赶在春天结束之前,把这些像孩子一样的苗儿种进大地,让它们快点活的像模像样。即使我娘很努力,像她刚刚承包土地时那样,干起活来没有白天黑夜,也只能一天种六七棵。每一棵都得添上一小车的土,填好土之后,我娘拎着水桶就去黄河。她不能眼看着黄河的水哗啦啦的从家门前,白白的溜走。她把水桶打的满满的,一路歪斜的提到刚栽下的树苗跟前,趴下在树苗根部附近垒砌一圈垄,抽一支烟卷,喘口气,再把水浇下去。黄河的水冒着泡儿慢慢的渗入到树苗的根部,有的甚至偷偷的再跑回黄河,跟着大队人马一路向着大海奔去。直到一只布谷,横过黄河,从娘凌乱的白发上飞过,我娘终于让这二百棵白杨树扎根了大地。

这些树苗很听我娘的话。也明白我娘的苦心似的,茁壮成长起来。很快郁郁葱葱招来大片的风声雨声,也招来了鸟儿飞舞歌唱。这个时候,娘可以静下心来,让目光翻越堤坝,落在一抹黄土上。她的思念像杨树一寸寸的长高。

这片初成规模的杨树林,把我娘的心整个吸走了。我娘几乎天天扛着铁锨,拎着水桶去树林子。我娘站在堤坝上朝东望望那一抹黄土,径直朝着西边走去。她到树林里先不干活,先点上一支烟卷,随便的坐在土坷垃上,仔细的端详每一棵树,像端详小时候的我们,眼睛里溢满慈祥和关切。忽然,我娘把烟卷猛吸一口,立即掐灭,摁进了地里。她像年轻时猛的爬起来,朝着树林子中间的一棵杨树冲过去。她发现这棵树苗蔫蔫的,树叶上沾满了白色的网状的丝线,树干上也有一些小小的洞,像用纳鞋底的锥子一针一针扎的,非常密实和匀称。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她的心:美国白蛾,一定是可恶的美国白蛾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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