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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捉迷藏 (散文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23 17:05:56

我与她相交三十年了,但我与她很少到对方家里吃饭、做家务、聚会、或交换信物,乃至我内心的隐密、某些际遇从未跟她提及过。

从少年到中年,两个挂在同一树杆上的秋千,各自有各自的摇摆速度和幅度,经风沐雨,陪伴中走向各自的路途。这种友谊又很畸形,在她,是一味地付出,在我,是一味地收受。倘若我们交换位置,她会为自己再没有了被需要的价值而耿耿于怀。如此养成的习惯便是,我只等待电话来,或者她来。每每遇见难解之事,她总是神一般出现。有时感觉她就藏在我身边,门,电视机,沙发,或许在天花板上,窥视我的一举一动,像小时候的捉迷藏。一个藏起来,另一个去找,既安心又别扭,既快乐又怅然。两个人渐渐超出正常朋友的范畴,仿佛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亲姊妹。

当然,她打电话是没定数,且频率不稳,时长时短。我亦不揪心,只安心等待便好。但这次她让我等的时间有点长。掰指算算,差不多快半年了,是从未有过的时间长度。她仿佛突然就停摆了,渐渐蒙上尘灰。我一个人从秋天摆到冬天,摆得都意兴阑珊,无聊至极了,她还按捺着迟迟不动。

打电话给她。稍显尴尬的是,我拨得号码居然是空号。又在手抄的电话本上找。密密麻麻的字迹已开始泛黄,陈旧感使笔迹看起来有些陌生。但确信她的电话就藏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中间,同样发散着陈年旧味,所以它不得不从躲躲藏藏中扭扭捏捏地露出脸面。是个电信的固定号码。据我所知,该电话号码早在两年前就不用了,当时她有了一只手机,办理号码的时候用得是我的身份证。但我还是试着拨响它,万一它畅通呢。这个号码显然不给力。对面的女声是优美的,冰冷到无任何感情色彩的洋溢:对不起,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停机。无果,又开始掀翻手机通话记录,试图确证所拨过的手机号码的正确性。长长的通话名单,相似和相近的数字,竟无一组有温度或者有情谊,它们只被人当成某种记号或密码,一种替代品或附属品,虽具有标志性,却失去了数字给人带来的愉悦感。

耳边常常会响起幼年数数的情形:一,二,三……童稚的声音隶属精灵,在电影中,精灵有某种无可比拟的美丽和光芒,它们使世界充满美好的幻像,并使之有实现愿望的种种可能。而字句中的某种停顿和拉长,却使数字和数字之间出现一些空隙,仿佛时间突然被挤出一些多余的点状物。温暖的光线覆盖万物的速度开始变得缓慢,熨帖,这样一来,光晕会增大,而光照会加长。

我所牢记得的电话号码寥寥无几,数字的冰冷和枯燥使我对它失却兴趣。早些年的档案室里,我曾为那些躺在铁皮柜里被蛛网和虫蚁蹂躏过的数字心怀敬意,以为它们的安静是一种无可名状的孤独,而这种孤独恰恰是美丽且高贵的,具有被膜拜和遵循的意味。随着电子档案的兴起,墨绿铁皮柜的消失,我亦渐失对数字的爱惜。这就导致我愈发迟钝。在此刻,更无法用记忆成全想愿。印象中她还有一个电话号码,但那组数字显然已经成为夜空中神秘的星辰,遥远,分散,神秘而无可触摸,它甚至没有作为一些符号出现在某些建筑物或墙体之上。它是隐蔽的,乃至是沉淹的。

一则新闻适时出现,是一个关于十五岁的少年黑客破解银行数据库的传奇故事。遂对他心生景仰。在浩瀚数据银河中自如遨游的人,一个电话号码于他定是小菜。假设他无法联系到最亲近的友人,或许会有避开数字之外的某种便捷方式?也或许他根本就用不着这些繁杂如砂砾的数字,仅通过一个公式就能演算出对方的行踪及境遇?

显然这是天方夜谭,即便真可以,此刻他已成为牢笼的填充物。若果他有一个我朋友这样的朋友,相信,她将是第一个出现在牢笼外面的人。

可以肯定的是,我朋友以某种方式躲藏起来了,在我之外的地方。她的理由或许很充分,也或许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。当一种方式的生活走向极致,人的心血和力气会耗完,她将成为一个空瘪瘪的壳子,像失败掉的游戏人物,丢盔卸甲,步履蹒跚,通红的血一路抛洒,她无比费力地走向装备库。嗯,得用些时间她才会满血重生。

我在十六岁认识她,那时她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大姑娘,村里唯一的高中生,闲赋在家。单位同事说起她,全是夸赞之词,诸如喜读书,会诗词,善乐器,爱女红之类。有天闲来无事,去看她。年轻的好处就是莽撞,且莽撞的可爱,不计后果。后来觉得,人与人的相遇是命定的,前世安排了时间地点,这世你只需按设定好的每一步踏过去便是。她是早知并笃定我会来的。那之间的十六年呢?我问。她说,是我藏起来了。明白她是喜欢藏起来的人吧,藏在这山乡僻野,土墙深院,像一朵野花,开在只有天和地能懂的地方。她给我做了一碗卧蛋,清清的白水,白白的蛋,美得让人不忍食下。可怕的是它有六个之多,一个藏在一个左边,一个藏在一个右边,一个藏在一个下面,一个藏在一个上面,还有两个笑吟吟地藏着其他四个。

我梦见了那碗卧蛋,恍惚看见她藏在它们中间,银盘似的脸,带着旧有的笑意。

据说做梦梦见蛋,醒来会有窝心的事。醒来后的白天,并没遇上惹人生气的事。我想,释梦更像某种暗示,它说出你内心一直坚守或者拒绝的真相,并让你成功地抓住藏在深处的那个小心翼翼的自我。

傍晚,我敲响她的家门,在这个具有她强烈气息的门上,依旧贴着春节时的对联,上面除去一些隐约的灰尘外,依旧是崭新的,似乎她家过节的气氛一直延续至今,热闹喜庆,却又有平静庸常的烟火气息。我的敲击带着某种惊醒和震撼,使某些原本显现的事物纷纷躲藏起来。

是我残忍打破这拥挤而喧闹的平静和庸常?或许真正的寂静,应该是那个数数的人清晰而用力地喊出“一、二、三”的时候。手指叩响门扉,咚、咚、咚。

幼年时最喜欢的游戏是捉迷藏,当然,这种较书面的说法是在成年后才知道的,当时我们把这种游戏叫做“藏猫虎虎儿”。俗语有时比官话更形象,你的直觉里马上会出现一只猫,它弓着身子,悄无声息,上墙入缝,左闪右躲,黄眼仁射出两道寒利的光。

“藏猫虎虎儿”通常是在白天进行的游戏。阳光敞亮,和风摇荡,几个小孩圈成一圈,用石头剪刀布来取舍谁去藏谁去找,共同喊完“一、二、三”以后,一齐将右手伸出来。耳边有风,那风原本凝固不动,因为手臂带动了它,而使它经过肩、臂膀、手肘和手臂,从指尖刮出。当然,风是耳边和挥动中的气流,当它成为一种姿势被指尖说出时,它依旧会回到凝固状态。像通过火和模具最终成型的塑像——手势决定着事件的发展轨迹。这场游戏最初的高潮最终会在两个人之间掀起,有了敌意和对峙,也有了胶着和较量,那时他们被众目所聚,仿佛燃烧前的物体,有烟和火的征兆。

通常最优柔、最矮小、嗓门最弱的那个人会输掉,在游戏中,被称为“鬼”的人。死鬼,小气鬼,淘气鬼,吝啬鬼……鬼,肉体消失之后的灵魂形象,更像一个贬义词,将所有比喻推到一个极致的、阴暗且绝望的境地。更多人喜欢赢得藏的资格,藏的乐趣要远远高于寻的。没有人心甘情愿当那个寻的人——鬼。藏,隐藏,躲藏,埋藏,包藏,带有欢喜和秘密,了然于心的拥有,多,满,足。而寻,寻找,寻觅,寻访,追寻,仿佛千山万水的路途,遥迢无尽,疲惫不堪,空,失,无。更多的小孩喜欢藏,不,不止小孩,连大人也喜欢藏,如果他们不能像小孩那样以游戏的方式将自己的身体藏起来,他们会用其他方式将自认为金贵的物品或秘密心境藏起来,藏到无人可知处,做一个有秘密的富人。村里最富有的人是顶神的俊俊妈,她藏在她自己的身体里面,只要你在她面前燃起三柱香,藏着的那个她就会破她而出。那是个别具一格的她,拥有一张世上少有的面目,乃至她说的话,都是独一无二的。那个她的出现,仿佛天地豁然开朗,昏暗沉滞的气息渐渐散去,清晰而美好的明朝便于眼前。当沉屙不在,世相安恬,她会又藏在她里面,现出无趣而乏味的一面。这一面显然与世人无区别,乃至尚不及世人精明。这样的人,因行为举止猥琐不堪,偶尔亦会被人鄙视乃至唾骂。人藏在人里面这种至高无上的境界,是我小孩所推崇的,说起将来的营生,有人的愿望竟是做一个神汉。

最想做神汉的当然是那个在“藏猫虎虎儿”中处于下风的人。当他无法改变做鬼的现实,无法去做一个能藏在石头、秸秆乃至庄稼地和河水里的人时,他愿意将梦想归附将来时日。

而当下,他的眼睛被手绢裹住,脑后的疙瘩像一个标志,使他显出滑稽的味道,若有一双翅膀,他愿意带着这个标志高高地飞起,那时便也不必藏。不藏,便是藏。在白云间,清风处,不跌倒,不受伤。值得安慰的是,他具有数数的权威,像发令官,号手,戏里的刽子手,绝决而坚定,毫无商兑的余地,“一,二,三……”如果“鬼”愿意,天荒地老也能数下去。

世上最好的声音就是数数的童声,多年后的动画片里,重现了当时情景,小小少年在一片空地上喊起一、二、三,一时风云突变,万物迷蒙,在想愿里的黑夜和阴天藏起自己的身体,蜷起来,缩起来,只剩下眼睛,如此明亮,如此灵泛,如此清澈,仿佛井水,又仿佛灯光,世界因之变得细致警觉。面前的物体,成为世界上最厚最阔的壁垒,具有神奇的隐蔽或者幻化作用,它用表面的忠贞来瞒哄一切信任的眼睛,它使错觉变得真实,又使掩藏成为一种暗喜。

你肯定被找到过,但肯定不是那么轻易。你曾屏住呼吸,将身体缩成一团,或者努力地将自己贴在一面墙上,幻想自己成为土、泥和石头砂砾、草丛和枝条。你看见寻的那个人瞪大的眼睛扫过你,他的呼吸扫过你,他的气息扫过你,他的身体扫过你……你一次次暗自庆幸,你会偷偷地笑起来,捂着嘴,或者憋着,让眼睛笑。

最高明的藏者在树杈上,他成为无数树叶之中的树叶,即便他的一条腿在下面晃荡,因为高处的隐蔽性和思维的被禁锢,使“鬼”者忽略掉抬头这个动作。他常常是最后被找到的人,也常常并不是“鬼”自己的功劳,相反,是他自己不愿藏了,从树上溜下来,走到“鬼”的身后,拍他的肩,大喊一声。哄笑声中没人发觉“鬼”颤动的嘴唇和瞬息灰暗的眼神。他所谓的胜利其实是失败的,而那些失败者更具赢家的姿态。

像一种魔术,藏起来,再被找出。一个笑,从无声到有声。

所有的“藏猫虎虎儿”游戏都不允许在夜晚进行。据说在夜里,有无数的神仙鬼怪开始做“藏猫虎虎儿”的游戏,他们躲在暗处,偷窥着人间的一切,并躲避着寻者的目光。一不留神,你将会踩住暗处的一条尾巴,一只手,或者一根毛发。地上的草,墙上的砖,角落里的土和虫尸,所有存在之物,都可能是某物身体的一部分。有时,你手里的灯会刺痛它的眼眸,若它心情良好,朝你吹一口气,你感觉到一股风,自深处来,彻骨寒。也有时,它天生的胆小和遽色会将自己暴露在你面前,但你不会看到真正的它,你会看到一个滚动的球体飞快地窜出来,又飞快地消失,这种异体正是它的藏身之能。像乌龟,蜗牛,或者刺猬,动物天生所具备的某种藏性,是它们的软肋,亦是盔甲。若你遇上它,它刚好情绪激动,心情欠佳,灾难会像潮水,从封闭的山体石缝中汹涌流出,铁水流出,金子流出,血流出,尸体流出……这世上无处不在的藏的游戏将一同呈现,一种混乱且无法制止的局面将使世界趋于毁灭。这是一个颠倒的世界,鬼是最终的赢家,而人都将失败。

那时,无数的一、二、三……将混合成一种声音,像风雷,也像闪电,没有秩序和圭臬。

当然,最后一种情形只从传说里听见过,但已足够令人惊心骨折。

又一种传说,在城市的住宅中一直藏住着另外一些人,当住宅里的人出去工作或度假,这些藏着的人会自壁橱、下水管道、储藏室或者缝隙里钻出来,充当房子的主人,接收信件,接待来访者,清扫灰尘,做美味的饭菜,主动与邻居搭讪。大部分人一辈子过着这样藏起来的生活,他们很少有机会成为房屋的真正拥有者,但之中亦有成功的案例——住屋主人无后代子女,或悄然离世,空下来的房间将被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后代占有。

迷信里讲,当你外出归家,一定要在门前跺脚,一,二,三,似乎人的耐心也就这么长,三秒或者更短。跺脚的声音是用来告诫我们表相上看到的空荡荡的屋子,说我回来了。你如果在门口站着,掏出钥匙的过程并不那么顺利,即便你手里只拿着一把钥匙,你都无法准确地将它插到锁孔里。是,你需要当那只鬼,开始数数,让另外一些人藏起来,使世界看起来平和无恙。另外的迷信里,送葬的人不能直接回自己家,需要到外面的火上烤烤,将身上带着的阴气考暖,才可敲门回家。

跟游戏不同,之前小孩选择过家里老人预备的棺椁做藏匿之所,那真是个极好的地方,黑暗,温暖,还有木质的香,具备一切藏之功能。那时,你是被鬼漫山遍野追赶寻觅的人,你有火热的气息和温度,唇齿干净,皮肤紧绷,手脚潮湿。当棺椁盛放灵魂出窍的人时,其实他已是一只鬼,没有温度,阴冷,硬,而有温度的人用有温度的泪水去挽留或者送别他。这种角色分配诚然来自民间的习俗,但没有人知道,其实这更像一个上天设下的巨大陷阱、游戏。跟棺椁里的人相比,送葬的人更像寻人的鬼,用泪水和嚎啕去寻那个失去肉体的人。他们明知他的灵魂一直盘旋在他们头顶,他们明知他只是暂时藏起来而已,但他们从不喊出一,二,三——带有某种喜悦的数数声,来迎接一年或者几年之后的相逢。尘世上布满熟稔的陌生人,他们是藏起来的曾经的亲人,此一世,彼一世,循环反复,是你的,丢不了,也躲不过。这是命运,也是劫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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