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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我的大学(散文)_1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23 18:44:35

那一年,我脱下穿了四年的军装,告诉别了心爱的军营,回到了生我养我的故乡。

我的家乡地处偏远的农村。小时候,母亲为了给我们换回一支铅笔的钱,需要头天就把菜从地里摘好,洗净,装筐,赶在第二天凌晨三点之前,将水滴干,一路高举着火把或逐着月光,深一脚浅一脚赶到镇上,占一个好位置,卖掉辛辛苦苦种出的一筐菜。那时候母亲就为我们手里能拿着一支铅笔写字,披星戴月,起早探黑,节吃俭用,幸苦劳作,一切都是为我们将来有所出息,能跳出山沟,不再受苦受穷受累。在心里,我就暗暗发誓,一定要好好上学,不辜负母亲殷切的希望,将来走出大山,让父母也跟着我过上幸福安闲的城里人生活……可我到部队奉献了四年青春之后,又回到了贫瘠的故乡,回到了当初的起点,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。

母亲说:“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种地吧,再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,好歹都是一生。”我说:“不。”母亲说:“那你去打工吧,工地上也挺挣钱,邻居家的张二不是在镇上的一个工地抹灰吗,一天能挣30多块呢,今年还给家里添了台新彩电呢。”我说:“不。”母亲不解: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我说:“读书。”“读书?”,母亲很惊诧,“都多大年龄了,还读书?”“再大也读。”我说。母亲说:“那你读吧,可家里——没钱供你……”我说:“不用家里管,我自己打工挣钱。”

于是,二OOO年,过完我退伍后的第一个春节,我就背着背包来到县城,为我大学的学费打工了。我先在一家砖厂搬砖,从早上八点开始,每搬一千匹砖挣得两块钱,搬到晚上八点,可以搬运三万匹砖,挣得三十元。这是一笔极大的收入。但搬过砖后,常常是累得不想再动,根本没精力再复习看书。只得再换一个工作。第二份工作是在一个建筑工地运砖、推沙子、和水泥、挑灰浆……干着为技术工人打杂的活,每天可挣二十五元钱。这份工作忙碌起来的时候极累,但总体要比砖厂搬砖轻松,因为砖厂中途不能休息,他们休息了,我也有片刻的安静,最多去替他们买包烟或倒杯水什么的,很是轻松。最主要的是工人晚上要赶着回去,下班早,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复习看书。和那些工人混熟了,他们就在干活着中对你关照和分享那些所讲的关于女人的笑话。笑话伴着他们的砖刀和泥掌一起在工地上飞舞,一匹匹砖砌上去,一抹抹灰抹上去,墙就封上了顶或变得光滑整洁,建筑就有了雏形,他们也就得到了一天的工钱。我就在那些墙不断地垒高和不断地光滑之中,不停地奔跑和劳作,累得汗一身水一身。

其实,我是愿意这样劳作的,因为这样劳作着,我就每天能挣到二十五块钱。如果赶上下雨或工地不开工,我不但不挣一分钱,还要倒贴进一天三至四块钱的伙食费,这让我痛心不已。

灰一身,泥一身。一个月后,我终于从小包工头那里拿到了除去五天下雨的一个月工钱——七百块钱。这是我生平靠自己的汗水挣下的第一笔钱。我将钱紧紧的攥在手里,一口气跑到城里,花十元钱办了一张卡,存进了六百元钱。我终于有了第一张属于自己银行卡和一笔存款,心情是怎样的一个激动!我将卡放在贴身的衣兜里,深怕它掉了,时不时就伸手摸一下,如同抚摸我的一个孩子。那天晚上,我好好的庆祝了一下自己,来到一家小餐馆,大方地花了十二块钱,点了一份蒜台炒肉、一份西红市炒蛋,外加一个素菜汤,一个人将三个菜和两碗饭全部吃光,滴油不剩,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抹着嘴离开。最后回忆,那顿饭虽然吃得心痛,但却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满意、最心安理得的一顿饭,至今都难以忘怀。

工地不忙的日子,我就拿出书,坐在一个角落翻看或是演算。未装修的地面常常铺着一层沙,那正好成为我免费的作业本。我找一根树枝或铁钉就开始在地面上画,有时候画几笔,答案就出来了,有时候画很大一片,答案还是不得其解。更多的时候,我是同工友在一个通铺上看书。工友在旁边热闹、打牌,笑得嘻嘻嘻哈哈,我却仍要坚持着在他们的吵闹声中看书;等他们吵闹够了,累了,倒下睡去,这时却要关灯,我就起身离开他们,另找一处路灯在昏暗的灯光下继续看书。夏天到来,蚊虫较多,我就在蚊虫的包围和攻击中,去记住那一个个单词和解答出一道道数学和物理化学题。

这几天,我是不能上工了。因为我的脚被一根铁钉划破,伤得很深,而我恰舍不得花两三块钱去医院消毒和包扎,任它痛着和继续劳作,结果伤口感染发炎了,越来越严重,导致最终不得不停工休息。这倒没什么,虽少挣了工钱,但多了看书的时间。

工友们很是关心,用自己的钱给我打饭,带常给我带回一个苹果或一个犁,说是别人请他吃的,给我留了一个。我知道,那是他们专为我买的一个,说别人请吃的,只是为了让我安心的接受。工友都是农村出身,靠着身体和一点技术在外辛苦的挣钱,担当着丈夫、儿子和一个家的责任,他们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,都是一分顶着两分用的,不能抛洒,不能浪漫,甚至渴了,不能去买一瓶水喝。我与他们萍水相逢,他们却愿意为我买一顿饭,送一个水果,可见他们是多么地善良和质朴;更看得出,他们同样渴望着知识和羡慕我还能有读书的机会。他们是渴望着与我成为朋友的,可又不太敢奢望我能成为他们真正的朋友。

接下来半个月,工地一直停工,因为天一直下雨,又是农村的农忙,工友们都忙着回去春耕播种了,工地上仅剩下两个人,一个是我,一个是看守工地的陈伯。我没处吃饭,就忍着肚子干啃着工友们临时为我留下的几包方便面和几块面包。这天,我口干舌燥,饿得无力,一摸身上只剩下了两块钱,不够外出去吃一碗饭。正犹豫着要不要步行到城里,去取一百块钱出来。这时,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就送到了我面前,我抬头一看,正是陈伯,他面目慈祥,笑盈盈地端着一碗面,要我接过趁热吃。我推脱着,说:“陈伯……”

陈伯打断了我的话,说:“孩子,快吃吧,面不留人。”

我本想再推脱,但陈伯一句孩子,让我的心顿感一阵软热,就没有再推脱的理由和勇气,就接过面吃起来。才扒拉去面上的几口面,才发现一大碗面下面全覆盖的是肉,碗底还垫了两个煎鸡蛋。不知道为什么,当我吃到两个鸡蛋的时候,我的眼里浸出了泪。

我吃完面,站起来要将碗洗净了再交给陈伯,陈伯却把碗夺了过去,端起碗就往外走:“这几天吃饭的问题就不要担心了,好好专心看你的书,我每天给你送……”陈伯说完,留下一个背影给我,就走出去了。我看着陈伯一下拐在雨中,突然想起了我那与陈伯一样孤苦与消瘦的父亲。

工地终于开工,我的脚也基本好转,又开始劳累和奔忙在工地和各个楼层与角落。不同的是,我常得到陈伯帮忙,只要他一有空,就跑来我做工的楼层,不是帮我抱砖,就是帮我各灰或送灰浆,末了我们站在那里休息,他又去一根一根清理工地上的水泥袋子和地砖纸板。每当这时,陈伯脸上总是累得挂满汗珠,他的身影看上去总是那么孤单、消瘦和柔弱。

终于,这一个工地全部完工,我要随着工友们去另觅一个工地做活,临走时,我去与陈伯告别,陈伯忽然拉住我的手,将一叠钱塞到我手中,我不解其意。陈伯说,这钱都是你挣的,说着就掏出一个本子给我看,上面写着:2000年4月17日:卖废水泥袋876根,每根2分,计17.52元;卖地砖废包装纸56斤,每斤0.4元,计22.4元;2000年5月20日:卖废水泥袋1020根,每根2分,计20.40元;卖废水泥柱里打出的废钢筋204斤,每斤0.8元,计162.2元……满满几页纸,记得都是他收集废物废料卖后积攒下的钱,合计1578.62元。我怎么能要陈伯的这些钱呢?这可是他劳动付出的辛苦钱啊!

我说:“陈伯,这钱我不能要,是你的。”陈伯说:“是你的,大部分都是整理收集的,我只是帮你积攒一起卖掉罢了。”陈伯说着,就将钱塞给我,我给他推了回去。我说:“陈伯,你是看守工地的,收集这些废料卖了,按规矩就是你的钱,我不能要。”陈伯硬要将钱塞给我,说:“这钱真是你的,你就拿着吧,你是一个有志向的娃,等你以后出息了,如果陈伯还在哪里看守工地,你听说了,路过了,要上前招呼一声就招呼,如果不招呼了,我也想得通……”陈伯说得我眼泪就要掉下来。我说:“陈伯,不会忘了你的,我永远都记得你和大家……”钱在中间推来推去,最后我没坚持赢陈伯,陈伯将钱全部塞给我了,塞出了我一汪眼泪。

我拿着钱,告别了陈伯,到达了另一个遥远的工地去努力挣着我的学费。直到二零零二年七月,我终于走进了全国高考的考场。一个半月后,我收到了成都一所著名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当我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,我就想到了我的工友,想到了陈伯。我买了水果和一些肉,就赶到县城工地去看陈伯,可陈伯早在一个星期前离开了,到了哪儿去,没人知道。我遗憾地回了家。一路上,我反复的问自己,我认识那些工友吗?认识陈伯吗?其实我没有他们哪一个人的家庭地址或电话,只知道他们的姓或小名,熟悉他们的相貌和声音,除此之外,我还知道他们什么呢?我恨着自己,没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和联系方式。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每一个工友和陈伯的名字,祝福着他们保重身体,家人平安,一切顺利,等着我学成归来……

二零零二年九月一日,终于拿着录取通知书,带着行囊和打一年半工积攒下的一万玖千八百八十四元,走进了省城一所大学的校园,成为了一名大学生。当我站在环境优美的大学校园里,我一下百感交集,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。我为什么流泪,连我都说不清楚。

三年后,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?我将会做什么,能做什么呢?我更不知道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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