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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云】流失的年味(散文·记忆征文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23 17:47:30

我们这儿有一句俗话:“三天十五,两天年”,即是年过腊月三十与正月初一这两天,正月的十四、十五、十六都是“十五”。

年算是过了!现在过年,新衣服可以尽情地买,食物可以尽情地挑,但是没有了对新衣服的那份期盼,没有了对吃食的那一份望眼欲穿。

还是留恋童年的那年味,那是娘家的年味。

我们童年的那个年代,非常贫困。可是童年的我们不知道生活的“愁”滋味,对年的那份期盼,那份激动,过年时的那一屋子腾腾热气,彰显人们对生活的那份期待、那份热烈。

我们这儿有一句哩语:馋老婆,你别馋,过了腊八就是年。进了腊月就意味着要为年做准备啦!

儿时的年,从最热闹的锣鼓喧天开始。

那是在大集体的年代,每年的腊月二十九的下午,大队都慰问军人家属。大队书记带领着民兵敲锣打鼓地从大队部出发,民兵有的扛着铁锨,有的扛着扫帚,还有的挑着水桶,到军人家属的院里,有需要的帮着扫扫院子,挑几担水,体现着集体大家庭对军人的关爱。书记与老人说几句关心的话,询问一下老人的生活,让老人嘱咐孩子在部队努力工作,为家乡争光。在大门上贴对联,那时我小叔是飞行员,我家的对联一直是:上联:一人参军,下联:全家光荣,横批:保卫祖国。那鲜艳的红色,增加了节日欢快的气氛。

年三十的早上,天才蒙蒙亮,男孩就起来放一个或是几个鞭,这叫“开门炮”,提醒着大家可以起床啦。谁家的“开门炮”最响,预示着谁家的日子在新的一年里会蒸蒸日上。谁家都会挑自己认为最响鞭放,有的男孩还会自制一个“两响”。

开门炮响后,全家就都起床了,这一天的这时候肯定没有懒着不起床的。孩子们忙着穿上自己的新衣服,大人们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
娘先到爷爷那屋去做饭,准备供桌。爸就召集叔叔哥哥弟弟去“请神”,就是请自己家去世的先人回家过年。爸拿着几张烧纸,率领着本家子弟,到自家坟地的方向的一个路口,烧纸、磕头,然后回家。在满屋子的热气腾腾中娘已经把供桌摆好。主供桌上是五碗饽饽,五碗菜:一碗鱼,一碗方肉,一碗白肉片,一碗红肉片,一碗丸子,还有五个“果碟”,实际并不是水果,而是五碟不同形状的“点心”,最可能的一盘水果就是醉枣。两碗肉片下面是热气腾腾的白菜,只是切几片肉盖严。物质的匮乏练就人们的技术,娘用很小的一块肉就能切满一碗。这张供桌是一家人的门面,谁家的供桌丰盛显示他家的生活。其他神位如灶王爷、天地爷等不在显眼的位置,就只能是碗热腾腾的白菜了。

请神到家,爷爷接着烧纸,然后对着家谱站在供桌前的第一排,爸与众兄弟站在第二排,孙辈依次往后排,有的就排到了屋门外,全家又磕头、上香后,才可以吃早饭。这个活动,只有大人与男孩参加,女孩只有看热闹的份。

先人们已经到家,说话、干活就都有了许多避讳,不能大声说话、不能叮叮咣咣的干活,就连包饺子的剂子都不能用刀切,只能用手斫剂子。

大人们上午的主要任务是包饺子,平时可以帮忙擀剂子的孩子这一天包饺子一般是不让干的,这一天饺子的要求比较高,剂子要均匀,饺子边要捏紧。每一盖帘中心要包一个“盒子”,就是把饺子的两个尖捏在一起,象征着团圆。在“盒子”上盖一张“烧纸”。这一天包饺子,我们这儿只能剩下面,不能剩下馅,剩下馅预示着来年烂事多。

下午爸就去挑水,要把水缸挑满,预示着来年大丰收。最后一桶水就直接倒入锅里,这叫“压锅”,预示着来年吃喝不愁。这时候娘开始就“化纸”,将烧纸裁成类似于现在A4纸这么大,再两折,一张或是三张叠在一起,这里不能出双数,因为单数为大,双数为小。娘那时候不嫌费事是一张一张地叠,因为这样显着比较多。

接下来娘就是“添灯”,给每一个煤油灯添加煤油。三十、初一、十五的晚上每个房间都要点灯,包括厕所、柴草屋。据说是点上灯,有了光明不吉利的东西就不能藏身。

在外屋的供桌前铺上高粱瓤或是豆杆,这叫“撒岁”,把它踩的越碎越好,意味着岁岁平安。现在我想来它的另一个作用可能为的是磕头时少往衣服上蹭土吧?

我们那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夜晚的到来,天还不是太黑,我们就急急地叫大人帮忙点上灯笼,提着灯笼找伙伴玩,炫耀着自己的灯笼,比比谁的好看。其实我们的灯笼大部分都是哥哥姐姐给插的,让破扫帚上的竹子做钉子,将秫秸(高粱杆的上半部分)插成一个长方体,外面用白纸煳上,下面再用一块木班做灯笼底,上面拴上绳子做灯笼芯,再在绳上栓上一根棍,就是灯笼把手。我们那时候的灯笼形状基本都一样,只是大小的区别。最大的区别就是比一比谁的灯笼的画好看,有三面是画,一面是字,也有两面是字或者全是字的,最多的字就是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。谁要是提着一个在集市上买的灯笼,那多彩的画面,精细的画工,是非常值得炫耀的,其实集市上最便宜的灯笼才5分钱一个。今年前在超市给侄女花了20.5元买了一个米老鼠的电池灯笼,但是没有人与她比灯笼,年三十的晚上在大街上除侄女,没有看到一个打灯笼的孩子。

几个伙伴凑在一起比够自己的手提灯笼,我们还提着灯笼到处看谁家大门上挂的灯笼好看。那时候我家的大门在那一片算最大的,我家大门上的大灯笼也是最大的。那是一对木框的灯笼,由爷爷保管着,每年都重新糊一次,四面白纸糊着,上面粘有一圈红纸剪的流苏,底部粘上一圈红色的长城芽,感觉非常气势。除了自家的灯笼,印象最深的就是附近一个大爷家挂的灯笼,那时候我们叫它‘跑马灯’,灯笼有点宝莲灯的形状,色彩鲜艳,它不停地自转,来不及看清这一面,另一面又转过来,转的我们眼花缭乱,惊的我们一声呼喊,这是本村的一个哑巴哥做的。

欣赏着灯笼,秧歌队又来了,锣鼓喧天开路,再撒下一路火光冲天的“秣阳”,“秣阳”实际就是点燃加了油的柴禾。秣阳照亮了整个村庄。紧随其后的是秧歌队,小伙子打落子,姑娘敲竹板,傻老婆与傻小子不时插科打诨,众人的笑浪一波高过一波。

烤“秣阳”的时候,大人还不时招呼着自己的孩子,来、来、快来烤烤:大人喊着:烤烤手,不冻手;烤烤腚,不生病;烤烤手,一辈子,嘛都有,一群孩童们,把灯笼找人给提着,围着“秣阳”堆,也跟着大人烤着、喊着、转着、打着、闹着,有什么愿望的,还可以一并说着,记得一个嫂子挘着一把燃烧的“秣阳”往家跑,一路喊着:白小子、黑小子跟我家走啦,那是期望来年生一个胖儿子……

“秣阳”堆的火光小了,小伙伴就各回各家啦,等着吃饺子啦。我们众兄妹十几人都在爷爷屋里吃饺子,爷爷的炕上常年放着一张桌子,这时的桌子上多了一把酒壶,几个酒盅,没有菜。本家的爷爷(比爷爷小的)、大爷、叔叔都会来到炕上坐一会,有的会喝上两盅,从来没有看到爸爸与叔叔们喝,这酒可能也是装门面的吧?

我们孩子们一趟一趟的去爷爷屋里看看是否煮饺子,但是还不敢催着大人煮饺子,一会去几个,进门就招呼:爷爷,我们给您磕头了,一会另几个又去了,还是进门就招呼:爷爷,我们给您磕头了,爷爷始终在炕上坐着、答应着……

其实灶堂里早就点火了,这叫“守岁”。点火之前,娘会在秫秸瓤上,挖出十二个小坑,放到锅里,等水烧开后,捞出来,看看那一个坑了的水多,就证明那一个月份雨水大,这叫“煮雨”十一点多,爸爸把灶堂的火烧旺,开始煮饺子,满屋子的热气缭绕。今夜的火在我家是男人烧的,说女人忙了一年了,不能再让女人干了,其实娘还是要掌锅煮饺子的。煮饺子时盖帘心的饺子是不能煮的,这叫“子孙饺子”,要留到正月初二的早上才能煮。饺子出锅时,先每一盘盛上5个饺子,三盘放到供桌上,再盛上三盘放在一个托盘里,放两双筷子(只有这里是双数,因为每个神位都是两口,比如灶王爷、灶王奶),到各个神位处烧纸,这叫“发纸”,发完纸后,就放鞭,这叫“发码子”。煮饺子的时候是不允许小孩子们到灶台间的,说是小孩子的眼尖,能看到不该看到的,怕吓着孩子们,再就是怕童言无忌,冲撞了先人。最后一锅的饺子不能都捞出来,要留几个“压锅”,从此时开始,一直“压锅”到十五后。煮好饺子,爷爷才下炕,率领众人在供桌前磕头、烧香,这叫请先人先吃饭。

全家人围坐、站在一起,爷爷环视一圈人都齐了,他才开始夹饺子,爷爷动筷了,我们才能下筷子。爷爷要求第一个饺子都冲着“喜神”的方向吃,预示来年好事连连。每年喜神的方向是不同的,灶王上都写着。此时吃饺子我们这儿的习俗是不能吃蒜,怕在新的一年里被人“算计”,桌子上除了一盆盆饺子,还有一碗酱油、一碗醋,我家的醋里面要放姜末,爷爷爱吃姜。这时候我们也顾不上说话,可以用狼吞虎咽来形容我们的吃相,谁吃到一个糖饺子,谁就会招呼出来,爷爷就说:你有福,今年要好好上学,考第一啊。惹得没有吃到的着急眼红,这时候吃的也能垫住底啦,就有去盆里挑拣的动向,下筷子之前,先看看爷爷,只要不是太过分,爷爷是装作看不见的,我会说:姐姐,这盆饺子快粘了,你哐一哐吧,我就始终盯着那一盆转动的饺子,有时候是很失落的,只能挑一个肉多的来安慰自己,在今年谁最有福的争论中,我们都吃的肚圆了,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……

渐渐地鞭炮声少啦,

渐渐地夜静了,

渐渐地人们进入了梦乡,

此时,一年结束了,

此刻,一年又开始了,

一夜连双岁!

初一早晨,还是要早起的,还是要放“开门炮”,早早地吃了昨天的剩饺子,换上新衣服就出门拜年啦

男的一群,女的一群。十多岁的男孩就开始跟随父辈拜年,每到先给祖先磕头,再给长辈磕头,再认识一下长辈。十多岁的女孩不拜年,只是找同伴玩。十岁以下的男孩、女孩都可以跟着娘这一群人拜年玩,到了谁家,老人会打开箱子或是柜子拿出自家爆的棒子花(自家用沙土炒的玉米花),还有的会拿出仅有的几块糖、一碟醉枣让孩子们吃,一般的孩子是不会主动去拿的,等主人给递到手才吃,并不是现在讲的故事那样,为利用大人的手多抓一点,而是一份矜持,是一份家教,是一份显示,显示着俺家也有。我们村是一姓村,分三大院,我家这一院是最大的,占全村的三分之二多,本家遍布整个村庄。出了这一家又进那一家,有的老人早早来到屋门外迎接着,不让磕头。拜年的问候老人吃了多少饺子,吃的多,预示着身体好。我的一个爷爷始终不让拜年的磕头,他说:不要磕头,磕头又拾不起来,一年到头,兄弟爷们之间,有点语言不周,借拜年的机会,见面哈哈一笑冥怨仇。到谁家就是几句寒暄,也需要半天的功夫。

上祖坟,是春节里一个特别的大节目,拜完年了,家族的男人都去上祖坟,春节上坟是给先人拜年。在自家族人的领导下,每到一座坟前,领队人先讲这是那一个族人的坟,他的主要事迹,有几个兄弟姐妹,几个儿子,姐妹嫁到了那个村,娶的那个村的媳妇,再烧纸、磕头、燃放鞭炮。实际我觉得更是传承先人的家德、家风的教育,气氛是祥和、欢乐的,与清明上坟的悲凉的不同。在我村的小河南,有一座无名孤坟,虽然无名,但是所有村人都给烧几张纸。老人们是这样说的:打鬼子的那个时候,这个人为了保护咱村的人,他把鬼子引出了咱村,被鬼子杀害了,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哪里的人?但是咱们一定要记住他,年年给他烧几张纸……

午饭还是煮饺子吃,还放鞭。这一顿饭人们还是尽力往前赶的,我们这儿的说法是:谁家吃的早,谁家的庄稼就熟的早。

初一的下午,是比较轻松的,大人们几个亲朋好友聚在一起,打打牌,续续旧,这一天大人们是不干做饭之外家务的,说是如果正月初一干活,那会忙活一年的。孩童们当然还是玩,男孩“摔乓”、“弹球”、“撑凌爬”,女孩“踢毽子”、“跳房子”、“打沙包”……

再以后就是串亲戚,给亲戚拜年,初二我们这儿是上坟的日子,去给逝去的姥爷、姥姥上坟,初三姑家,初四丈人家,初五……

岁月是一把刀,把热气腾腾的年味、浓浓的乡土亲情永远镌刻在我的心里。

生活是一半在回忆,一半还在继续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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